《记忆的小屋》读后感

这是今年逛上海书展带回的一本小书，是当代英国历史学家，渐冻症晚期，在生命的最后三个月，靠口述完成的，趁着尚能发声、但整个人已经像木乃伊、困在肉体的牢房里。让思想脱离了牢房，精骛八极，心游万仞。写他的犹太人和东欧的家族和宗教背景，写他剑桥和巴黎高师的求学经历，写他在美国教书的经历，从加州戴维斯、到纽大，到加州柏克莱等，还写他剑桥求学时的管理宿舍的铺床女工, 仿佛回到了少年怀春的青葱岁月，写最令他魂牵梦萦的瑞士火车游的经历，直到最后，他决定把一部分骨灰撒到拉特兰和米伦，一个在美国，一个在瑞士，“我们每个人无法选择何时出生，但是可以选择如何结束”。

作者生于1948年，二战之后的英国，尚在修生养息、刮骨疗伤，他的成长年代，是战后英国和欧洲大陆还在探索路在何方的时代，那时候哈耶克还在坚持寻找他的林中小道，英吉利海峡对岸的年轻人“宁可跟着萨特错、不愿跟着阿隆对”，高喊是“宁要做爱、不要作战Make love, not war”，而塞纳河边的咖啡馆里，杯中起风暴，小小咖啡杯里正孕育着席卷全球的存在主义的思想浪潮，当时作者从剑桥国王学院转到巴黎高师，见证了这段历史。

毕业后在剑桥国王学院工作七年，于1975年，选择向西去，从英国到了美国。美国的包容性、多元化，让身为历史学家的作者感触良多。纽约，这个世界都市、“山巅之城”，在作者住的地方，两个街区里，能看到锡克人的报摊、匈牙利人的面包房、希腊餐馆卖着阿尔巴尼亚的菜、萨尔瓦多的理发师操着一口西西里口音、来自佛罗伦萨的酒吧老板做的一首托斯卡纳的好菜、阿拉伯人的烤羊肉、以色列人的油炸鹰嘴豆泥饼、法国布列塔尼的糕点师，华人的洗衣店、乌克兰餐馆、波兰杂货店，当然少不了老牌犹太熟食店—专卖符合犹太教洁癖的东欧特产。所以作者选择把一部分骨灰撒到美国的拉兰特。有人问他美国三宝，他说“托马斯·杰斐逊，查理·贝克，纽约书评”。《纽约书评》创刊于1963年。 这让我想起18世纪的苏格兰，当时众星闪烁、天才成群的来，而其中的《爱丁堡评论》成了学问的时尚、贵族身份的标签，影响遍及英伦三岛、北美新英格兰十三州、孟买、加尔各答。今年上海书展是第二十届，我们为之骄傲，魔都需要这样的名片。

作者生于英国、修习欧洲史、长期在美国教书，作为历史学家，他对各种主义有一种职业习惯的距离感，认为把灵魂交给信条、都不是山巅之城里应该有的。作者自嘲为“无根的都市客”， 就像中国古典武侠小说里说的，“浮萍漂泊本无根、落拓江湖君莫问”，到哪里，都甘居边缘，与书为伍、读书问学。

作者的祖父母辈是来自东欧的犹太人，所以他对东欧的社会和学术同仁有一种近乡情更怯的好奇和关切。东方专治主义的传统由来已久，他特别提到法国外交官描述的波斯帝国的凯特曼现象，讲述一个人如何在信仰和言论相左的情况下生活和工作，借用罗马教廷的话，在俗界和属灵的两个世界里如何游刃有余。他为那些优秀的、但是被禁锢的头脑而叹息。

作者毕竟已经病入膏肓，思有余而神不逮、所以，通篇的回忆，也是蒙太奇式的，但是都能独立成章，睿智的吉光片羽闪烁其中。作者是2010年5月开始口述，到8月份就离开了人世，转瞬，都成了历史。

周六去的书展、周日就读完了，这样久违的阅读体验，上次还是读《巨流河》以及许地山女儿的回忆录。这三本书倒是有个共同特点，都是第一人称、叙述亲身经历，都像琵琶女一样，“低眉信手续续弹、说尽心中无限事”，而龙应台的大江大河的手法，大开大合、多宏大叙事。两种风格，各有千秋。

尤其感人的，是作者在病入膏肓、行将就木之际，还认为自己有责任把这些思想形成文字、留给同行。也是一种践行，我们不能选择如何开始自己的人生，但是可以选择如何结束。 斯人有斯疾，斯人有斯疾！比起当下的俄乌战争和哈以冲突，让人唏嘘不已。战争，恰恰相反，你可以不顾一切去不宣而战，你却不能如你所愿的去选择如何结束！20240825 晚